1984年8月21日,高俊明牧師出獄謝函

黃春生牧師

1984年8月21日,出獄不到一週的高俊明牧師,向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發表謝函,感謝上帝的保守,也感謝海內外教會及信徒長期的關懷、聲援與代禱。

這封謝函不只是一位政治受難者重獲自由後的致謝,更是一份從監獄中淬鍊而成的信仰告白:基督徒不能只在安全之處談論愛,教會也不能在人民遭受壓迫時保持沉默。

有幸為台灣受苦,因為信仰不能繞過受苦的人

「共同藏匿叛徒」的罪名

1979年12月10日美麗島事件發生後,中國國民黨政權對民主運動人士展開全面逮捕。當時擔任《美麗島雜誌》總經理的施明德遭到通緝,在逃亡期間輾轉向高俊明牧師求助。

高牧師明知援助遭通緝者可能付出沉重代價,仍基於基督信仰,聯絡林文珍長老提供暫時藏身之處。對他而言,站在眼前的不是抽象的「政治犯」,而是一個走投無路、生命受到威脅的人。

1980年4月24日,高俊明牧師遭逮捕;同年6月,軍事法庭以「共同藏匿叛徒」判處他有期徒刑七年,並宣告除酌留家屬必要生活費外,沒收其餘財產。直到1984年8月15日,他才提前獲釋。官方資料記載,他實際遭囚禁四年三個月又二十一日。

在威權年代,「叛徒」往往不是客觀的司法概念,而是統治者用來將異議者排除於人民共同體之外的政治標籤。當國家先把一個人污名化為敵人,接著就能把援助他的人一併定罪。這種法律不是為了保護人民,而是為了掌控威權政權。

藏匿施明德只是導火線

高俊明牧師後來在《十字架之路:高俊明牧師回憶錄》中指出,國民黨政權決意逮捕他,至少有三項更深層的政治原因。

1

長老教會三次重要聲明

他被認為必須為長老教會三次重要聲明負責,包括1971年的〈對國是的聲明與建議〉、1975年的〈我們的呼籲〉及1977年的〈人權宣言〉。其中〈人權宣言〉公開主張台灣的前途應由台灣人民決定,並促請政府採取有效措施,使台灣成為「一個新而獨立的國家」,直接觸犯國民黨威權統治的禁忌。

2

主張重返普世教會協會

高牧師始終主張台灣基督長老教會應重返普世教會協會(World Council of Churches),與世界教會保持團契。國民黨政權卻把普世交往置於反共意識形態之下,企圖控制教會的國際關係。

3

援助施明德逃亡的事件

才是援助施明德逃亡的事件。

換言之,援助施明德只是逮捕的導火線。國民黨真正無法容忍的,是一間拒絕向國家權力屈服、堅持台灣人民自決並與普世教會連結的教會。

高牧師坦然說:「我若不下獄於藏匿案,也會下獄於別的案件;總而言之,我都無怨無悔。有幸為台灣下獄,我深以為榮。」

這不是浪漫化牢獄之苦,更不是追求政治英雄的光環,而是明白信仰有時必須付出代價。真正令他痛苦的,並不是自己的刑期,而是林文珍、施瑞雲等人因這件事受到牽連。尤其想到林文珍女士所承受的苦難,他仍「心痛如絞」。

這份痛苦提醒我們:紀念民主先行者,不能只塑造少數英雄,也要記得那些提供住所、傳遞消息、照顧家人,最後卻被捕、受審、失去自由的平凡人。歷史的大門,往往是由許多沒有留下響亮姓名的人共同推開。

信仰不是逃離政治,而是不向權力下拜

有人以為教會參與公共事務就是「太政治」。然而,高俊明牧師所展現的並不是政黨政治,而是福音的公共責任。

耶穌說:「我流浪異鄉,你們接待我;我在監獄裡,你們來探望我。」(馬太福音25章35、36節)特別是在初代信徒受到威權統治者的壓迫下成為政治受難者。基督沒有要求門徒先調閱對方的政治檔案,再決定是否伸出援手。當一個人的生命與尊嚴受到威脅,接待他、保護他,就是接待基督。

國家可以制定法律,卻不能壟斷人的良知;政權可以建造監獄,卻不能要求教會把順服政權置於順服上帝之上。當威權統治者以國家安全之名迫害人民,教會若保持沉默,沉默便不再是中立,而可能成為壓迫制度的一部分。

2019年5月30日,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正式公告撤銷高俊明牧師所受的有罪判決。這項平復遲到了三十九年,也證明當年的軍事審判並非單純依法辦理,而是威權統治者不法的一環。

自由不是威權者的恩賜

1984年8月21日的出獄謝函告訴我們:自由從來不是統治者心血來潮的賞賜,而是無數人以青春、家庭、職業甚至生命換來的公共資產。

今天的台灣已能公開談論人權、自決與國家前途,但民主並沒有因此取得永久保固。威權可能換上新的語言,以假訊息、認知作戰、政治滲透及對獨裁政權的依附,再度侵蝕得來不易的自由。

紀念高俊明牧師,不只是懷念一位勇敢的牧者,更是再次追問:當受壓迫者敲門時,我們是否願意開門?當權力要求教會噤聲時,我們是否仍敢「以愛心說誠實話」?

監獄的鐵門曾經關住高俊明牧師的身體,卻關不住他的良知。因為真正自由的人,不是從未進過監獄的人,而是在威權面前仍拒絕交出靈魂的人。

高俊明牧師「有幸為台灣下獄」的見證,並不是要後人歌頌苦難,而是呼召我們建造一個不再需要任何人因行善、庇護受難者、追求民主自由而入獄的台灣。這才是對他的謝函最深刻的回信。